第164章才女画舫论天下-《蛰龙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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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舫靠岸,放下跳板。龙昊登上画舫,更觉舫内布置清雅,一案一几,一琴一琵,一炉香,一壶茶,别无长物,却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。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檀香与淡淡的墨香。
“龙公子请坐。”抚琴女子——此刻已知是此间主人——抬手示意。碧衫女子已机灵地搬来一个锦垫,又为龙昊斟上一杯清茶,茶汤碧绿,香气清幽,是上好的明前龙井。
“在下林晚秋,这是侍女冬梅。”女子自我介绍,语气平和。林晚秋?龙昊心念微动,江州林氏,乃是本郡望族,诗书传家,出过不少名士官员。这位林晚秋,莫非是林家那位素有“才女”之名的嫡女?据说其才华横溢,琴棋书画无所不精,尤擅丹青,眼界见识更是不凡,只是深居简出,甚少参与闺阁交际。不想今日在此巧遇。
“原来是林小姐,久仰芳名。”龙昊客气道。他这“久仰”倒非虚言,在了解江州势力时,对各大家族的核心人物都有所留意。
林晚秋淡淡一笑,如清风拂过湖面:“些许虚名,不足挂齿。方才听公子谈吐,对音律颇有见地。不知公子对丹青一道,可有涉猎?”她目光落在一旁矮几上展开的一幅未完成的山水画稿上。
龙昊顺势看去,那是一幅《翠微春晓图》,笔法细腻,构图深远,山石皴擦得法,树木点染有致,烟岚湖光,氤氲纸上,气韵生动,已得宋人山水三分神髓。更难得的是,画中透出一股清刚峻洁之气,不似寻常闺阁画的柔靡。
“林小姐妙笔。”龙昊赞道,“构图疏密有致,笔墨清润,更难得是这气韵,胸中有丘壑,笔下自生云烟。观此画,可知小姐非池中之物。”
林晚秋睫毛微颤,似是对龙昊的评价感到些许意外和受用。寻常人赞她画,多言其“秀美”、“精巧”,少有论及“气韵胸襟”的。她端起茶杯,轻抿一口,道:“公子过誉了。不过是闲来涂抹,寄托性情罢了。比起这湖山真境,笔墨终究显得苍白。便如这天下大势,笔下纵有万千气象,又怎及现实波澜壮阔之万一?”
她话锋忽然一转,从丹青转到了天下大势,语气平淡,却让龙昊心中一动。他看向林晚秋,见她目光投向窗外浩渺的湖面,侧脸线条优美而沉静,眼神却深邃悠远。
“哦?林小姐似乎有感而发?”龙昊也望向湖面,语气随意,仿佛只是在闲聊。
林晚秋收回目光,看向龙昊,眼中带着一丝探究:“公子游学四方,见闻广博。依公子看,如今这天下,可比这翠微湖春色?”
这个问题看似寻常,实则暗藏机锋。龙昊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湖光山色,四时不同。春日虽好,然水面之下,暗流潜生;繁花似锦,奈何风雨无常。依在下浅见,如今这天下,看似四海升平,实则如春冰虎尾,危机暗伏。朝廷中枢,权争日炽;四方边镇,渐成藩篱;门阀世家,盘根错节;黎民百姓,生计维艰。更兼天灾频仍,外患未绝……这湖面平静,或许只是一时表象。”
林晚秋静静地听着,脸上并无太多惊讶之色,反而微微颔首,仿佛龙昊所言,正在她意料之中。“公子见识不凡,一语中的。这天下,确已病了。病在何处?愚以为,病在人心,病在制度,病在积弊已久,沉疴难起。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龙昊坐正了身子,神色认真起来。他没想到,一个深闺女子,竟有如此见识。
“先说人心。”林晚秋语气平静,却字字清晰,“上至公卿,下至胥吏,多汲汲于私利,少存公心。结党营私者有之,贪墨腐败者有之,尸位素餐者更有之。士风不振,则民风日下。此为一病。”
“再说制度。科举本为取士良法,然如今渐成门阀垄断进阶之阶,寒门才俊,若无奥援,纵有经天纬地之才,亦难脱颖而出。土地兼并愈演,富者田连阡陌,贫者无立锥之地。此为一病。”
“至于积弊,则更多。军制涣散,边防空虚;税赋繁重,民不聊生;商路阻滞,货殖不通……桩桩件件,皆如绳索,捆绑这煌煌天朝,令其步履维艰。”林晚秋说到此处,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声极轻,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。
“林小姐身在闺阁,心系天下,剖析时弊,竟如此深刻,令在下汗颜。”龙昊由衷赞道,心中震撼不小。这番见解,条理清晰,切中要害,绝非寻常读书人能及,更遑论女子。这位林晚秋,才女之名,果然不虚。
“公子不必过谦。”林晚秋摇摇头,目光清澈地看向龙昊,“晚秋不过是一介女流,徒发感慨罢了。即便看清症结,又能如何?不过是这画舫之上,空谈而已。倒是公子,既有此见识,又值此乱世将起未起之际,不知有何打算?是求取功名,匡扶社稷?还是寄情山水,明哲保身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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